顾先生：你们已经共同走过了10多个年头了。很多朋友都很想听听你们的爱情故事。请问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小陈：我们是在所谓的“点”上认识的。我们都是上海人，当时还都在本地读大学，后来才知道我们原来是同一所大学的。（笑） 那个时候是90年代初，相对现在，环境还很封闭，哪象现在有同志酒吧和同志网站等这么多渠道可以认识人。

顾先生：那时候是否和许多同志朋友一样，同性爱性倾向给了你们很大的心理压力？

小汪：是的。为了自己的性倾向，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曾非常苦恼，读大学时曾一度发展为忧郁症，不思茶饭，神情恍惚，严重影响了学业和正常的生活。当时只知道自己是喜欢男生的，内心渴望着爱情，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内心的孤独，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我吞噬。同时，也没有任何渠道去正确认同自己的性倾向。相反，同性恋不道德，变态等现在看来很幼稚无知的观念却长期给了我很大的心理压力。就这样，一方面想要找个爱人，另一方面又对找到了爱人之后怎样与他一起面对将来，尤其是怎样应付社会和家庭的压力，感到十分茫然。因此我常常很焦虑。

顾先生：你们认识之后还有很大的压力吗？

小陈：有。有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尤其是早些年，时常要带着假面具，不得不撒谎，以掩盖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尤其痛苦的是，从不敢公开自己的爱人。

小汪：但是现在压力越来越小了，尤其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已经没有了。

顾先生：现在与家庭的关系怎样？

小汪：很好。我们现在和父母家人的关系处理得很好。父母们都已经把我们当作另一个儿子看待，我们常常一起去看望双方父母，有时一起出去就餐，他们有时也来我们住的地方走动。

顾先生：应该不是一下子就达到今天这样的地步的吧？

小汪：当然不是。我们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与对方父母“先做朋友，再做半子”，首先我们把自己的爱人以好友的身份介绍给父母，在对方父母不了解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的情况下，我们让他们逐渐了解我们的为人。通过长期接触，他们认识到我们是尊敬长辈，负责任，有爱心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对方的父母也自然就很喜爱和关心自己儿子的“好友”。

小陈：慢慢地，他们也隐隐约约感受到我们之间非同一般朋友的关系。与大部分的中国父母一样，他们从没有直接问起过。但随着他们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了解，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越来越加深，到今天，他们也就很自然接受了我们的爱人关系。

顾先生：有没有一些事件让他们明确你们的同志身份和爱人关系？

小陈：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事件。我们只是见机行事，充分考虑老人家的心理接受能力。比如同居若干年后，我爸爸第一次来我俩合租的小屋看我们，我们的一些同志题材的书籍，也故意不收藏起来，我们想他一定是看到了的。

顾先生：至今也没有正式与父母讨论过你们的爱人同志关系吗？或者同志话题？

小汪：还真是没有。也从没有激烈冲突，可是父母都心知肚明。大家和和气气。所以，不一定要以很激烈的形式闹家庭革命的。

顾先生：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东方模式，是吗？

小陈：是的。而且，这种东方模式在我们家很成功。

顾先生：我想，与父母沟通，无论是比较含蓄的东方模式，还是比较直截了当的西方模式，要看个人的具体情况而定。然而，首先我们自己要做正直的人，要做有责任心的人，能让父母放心，让父母实实在在地看到，儿子和一个同性爱人生活在一起也是挺好的，挺快乐的。

小汪：是的。做父母的，其实最根本的是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能生活快乐。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说到快乐，小陈的性格向来比较内向，过去甚至比较郁闷。尤其是他第一段失败的感情对他或多或少有些负面影响。但认识我 之后，他的心情明显开朗很多。记得有一次，他父亲对我说，“我家小陈自从认识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性格也开朗多了，真是谢谢你呀。”

顾先生：哈哈，这让我想到电影“喜宴”中的场景，老父对SIMON说：“谢谢你照顾我家伟通。。。。” 我觉得，让父母看到自己有好的生活状态，让他们放心，这一点，无论是对已经有爱情的同志，还是正在找爱情，或暂时不想找爱情的同志，都是一样重要。

小汪，小陈：对，做到这一点，自我认同、自我把握很重要。

小陈：尽量不要让过去不愉快的感情经历影响你的心态，你的生活，这样才能有希望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伴侣。

顾先生：与父母的关系如今天这样满意，以前想到过吗？
小汪：哪里。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但是本着对美好生活、美好爱情的追求，我们每一步都很努力地走，因为我们知道，处理好家庭关系是处理好我们的关系的很重要的一环，尤其在我们中国文化中。所以我们努力把这个关系处理好。我们也为我们双方父母能如此接受我们感到骄傲。我们感到很幸福，也很幸运。

顾先生：你们的确很幸福。说到幸运，我想，如果你们没有对幸福的执著追求，如果你们不能把握自己的生活，而是随波逐流，让他人的意志主宰自己的生活，向世俗的偏见屈服，那么，幸运也不会降临到你们头上。

小陈：幸运之中是有必然。所谓“天助自助之人”。

顾先生：有来自同事、朋友的压力吗？是怎样对付的？

小汪：我们认为，真正的朋友不会歧视你。我已经与几个走得很近的非同志COME OUT（坦白同性爱性倾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我所知道的其他同志的COME OUT故事，绝大部分都是顺利的。我想万一不被接受，不做朋友也罢。他们不愿接受你，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和所有人讲。一些关系很一般的朋友或熟人之间，别说是性倾向，即使是其它的隐私，我们一般也不会交流的，所以，COME OUT也是有选择的。有时候也无奈要在人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来唐塞一些敏感的话题，那只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也很希望能达到崔子恩那样洒脱的境界。

小陈：我想自我认同也是一个不断学习和成长的过程。

顾先生：好多人都十分羡慕你们十多年的同志恋情，而且至今相爱如初，可否告诉大家两人世界相处的心得？或者我们称之为秘诀？

小陈：我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秘诀。（笑）

顾先生：比如，你们是否认为同志两人世界的相处比异性有些特殊性，或更具挑战性？

小汪：在目前中国的大环境里，同志的确是有压力的。但压力也可以转换为动力，而压力下的爱情，就更需要精心维护，因而也更值得珍惜。如果处理得当，象我们，也可以有效地化解压力。这个问题解决后，同志关系未必比非同志更脆弱。我们认为，伴侣之间深层次的交流太重要了。两个人不仅仅是性伴侣，更是生活伴侣，而生活是各方面的，性只是其中一部分。

顾先生：说到性，很多同志都很注重。你们的关系中，性摆在怎样的一个地位？

小汪：和谐满足的性生活的确很重要，双方要从男人的生理特点和个人特点慢慢琢磨出最合适双方的性爱模式。互相要体贴，最忌那种不顾对方感受的自私行为。

顾先生：对是否要同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你们是怎么想的？

小汪：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如有条件，两人最好能在一起生活，这很重要。因为初恋的新鲜劲过后，如果不能经常见面，比如只能在周末见面，是不利于感情发展的。

小陈：比如，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中，那时还没有同居，我就觉得有点无聊，两人在一起只是做爱，出去逛逛，没有生活中多方面的接触，生活中缺少挑战，以及两人共同迎接挑战、解决问题的乐趣。

顾先生：这和另一种说法正好相反。有人认为，两人居住在一起，锅碗瓢盆的琐碎会让爱情变得乏味。难道不会吗？

小汪：不会。相反，不住在一起会产生疏远感。住在一起有利于互相探索，互相深入地了解。我一直强调，爱人之间要培养起一种所谓的“DEEP CONNECTION”，即“深层次的联系和沟通”，这样才能不断拉近彼此的距离，也减少了红杏出墙的可能。

顾先生：很有道理。我想很多情侣的分手，是因为他们的沟通仅仅停留在表面上，没有价值观、理想等方面的交流。愿天下有情人都能达到DEEP CONNECTION的境界。对了，还有的朋友认为，同住一起会剥夺对方的自由空间，甚至会给对方以窒息的感觉，你们是怎么看的？

小陈：不会。如果双方都是成熟和独立的人，就不会这样。我们俩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平时很充实，工作之余互相交流，一起健身，读书，看影碟，不感到窒息。哈哈。

顾先生：相处11年，有遇到过什么样的挑战或苦衷？

小汪：当然有。比如在最初相处的一段时间，经济上有压力。那时我们俩刚大学毕业，没有任何经济基础，生活相当艰苦。在外租房，房租和其它生活开支不小。我想如果我们不努力，便很容易分手。而正因为努力，我们才如此珍惜这份感情。

顾先生：很多人都认为同志的感情长久不了，你们认为你们11年在一起，最重要的因素是哪些？

小陈：要找对人，感情千万不能勉强。虽说不能求全，但一定要找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价值观是你认同的，外表也能吸引你的。唯有这样，他才值得、才可能让你长期付出努力去珍惜他。而且双方都应如此，因为爱情是双向的。还有，不要吝啬你的爱，要无私，做到爱对方胜于他爱你，能为爱付出牺牲。而且，以他喜爱的方式去爱他。当然，真正做到并不是很容易的。

小汪：还有，宽容之心很重要。住在一起，对方整个人就赤裸裸暴露在你面前。我们要对人性有深刻的理解。不要只看到人性中负面的东西，要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比如，小陈比较不擅长做家务，在小事情上也不善于体贴入微，而我做事却是很喜欢细腻的。这些年我也在不断探索与他相处的方法。坦率的交流很重要，逐渐地，我学会了让他知道我的感受，这样，他就会考虑我的感受，也会试图以我喜欢的方式与我相处。另外，对同性爱倾向的自我认同很重要，很难想象两个终日诚惶诚恐的人在一起会有幸福满足的感觉。

顾先生：你们与其他朋友的交往怎样？

朋友很重要，我们有一些圈内的好朋友，常聚在一起，交流信息。我们不想与外界隔绝。在这个意义上，就是所谓的“我不仅要你一个人，我要整个世界”。

顾先生：可否知道你们之间的经济关系是怎样处理的？

小汪：过去，我们的经济是分开的。自从我们一起买了新家后，我们开始把钱合在一起。我的工资作为我们的日常开支，他的收入用做其它用途如房屋按揭和投资等。我们从未因经济而产生纠纷，感情比钱物重要多了。

小陈：我想我们俩本身就是比较慷慨的人，不会斤斤计较。我们现在分享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当然也包括财产。所有这一切，我想爱是唯一的动力。

顾先生：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还有什么话要送给朋友通讯的读者吗？

小陈：希望能有更多的休闲时间，希望有一天我俩能周游世界。我们也很想为我们双方的父母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小汪：我一直在想，中国有几千万的同性爱者，尤其是那些涉世不深的青少年中，有多少人和我当年一样，受着内心的煎熬啊。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是很幸运的，也因此很希望能为中国的同志状况的改善出一点力。我想对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朋友们说，我也曾经和你们一样，看不到希望，甚至颓废，但我不甘那样，我要争取自己的幸福，我们经过努力，才更懂得珍惜。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顾先生：谢谢你们接受采访。相信你们的爱情故事能启发很多同志朋友。很多人一谈到长久的同志爱情，包括中国大陆同志生存状态的改善，总是悲观得很，你们给了大家一个很好的榜样。也希望这篇采访稿能对那些还不很接受同性爱子女的父母们有所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