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在我国的快速传播已引起政府高度重视,有关防治工作也开始在各种高危人群中有计划地展开,然而,同样是面对高危人群,对卖血、吸毒人员的防治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在性交易人员、同性恋等人群中开展此项防治工作却十分艰难。因为同性恋者的交流大多是一对一地进行,外人想走进他们的世界,很难。
近日,卫生部印发了《高危行为干预工作指导方案(试行)》,其中一个变化是首次提出“可鼓励和支持同伴教育者在同性恋人群较为集中的场所,以同伴教育方式开展预防艾滋病健康教育”。这个政策也被视为肯定了同性恋志愿者在防病方面发挥的重要作用。6月27日晚,本报记者走近了我省首批同性恋防艾志愿者。
6月27日21时,某高校附近的彩虹酒吧。
灯光闪烁,几对男子坐在灯下悄声细语,喝酒聊天。在他们手边的桌子上,无一例外地放着三样物品:安全套、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名片、预防艾滋病手册。这成为这个酒吧里特有的摆设。
彩虹酒吧在郑州小有名气,是因为其服务对象定位为同性恋者,这里是同性恋者重要的聚集场所。
33岁的阿杰(化名),是酒吧的老板,也是一名同性恋者。除此之外,阿杰还有个特殊的身份——预防艾滋病“同伴教育”志愿者,酒吧是他作为志愿者重要的工作场合,而他的工作,则是对同性恋者宣传预防艾滋病。
防艾现实严峻
男同性恋者是染病高危人群
国际公认,同性恋者在成年男性中约占2%~4%。世界上,受社会宽容度、经济发展水平、教育环境等因素的影响,同性恋者在大城市有聚集的趋势。国外纽约、旧金山、伦敦等大都市的同性恋人群已占城市人口的15%。
根据疾病预防控制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男性同性性行为传播艾滋病和性病的机会,远远高于性行为中的其他方式,其感染几率达到5%~10%。在通过性行为传播HIV(艾滋病病毒)中,要比异性之间、女性同性性行为高,有研究报告指出前者的染病几率比后两者要高出25倍。因此,相对于在性行为中几乎没有感染风险的“拉拉”(即女同性恋者),对男同性恋者开展防艾宣传,显得更为重要和迫切。
近日,国家卫生部印发了《高危行为干预工作指导方案(试行)》,这一方案一经出台,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早在去年年底,河南各级疾病预防控制机构相继成立了高危人群干预工作队,简称“高干队”,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而刚出台的“高干队”工作方案,则首次提出“可鼓励和支持同伴教育者,在同性恋人群较为集中的场所,以同伴教育方式开展预防艾滋病健康教育”。
据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有关人士介绍,同伴教育,是通过对高危人群中的部分人员进行培训,让他们成为在同类人群中宣传预防艾滋病常识的志愿者。目前,这种预防艾滋病的工作方式,已经在全国多个城市开始尝试,例如云南在坐台小姐中开展的同伴教育。“‘小姐’去做‘小姐’的工作,当然比我们这些圈外人去做更容易沟通。一样的道理,我们希望能在同性恋人群中,找到合适的人作为志愿者,去帮助同性恋者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感染艾滋病病毒”。
2004年8月份,河南省、郑州市两级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工作人员开始寻找这样的志愿者。阿杰和他的几位朋友,成为首批同性恋防艾同伴教育的志愿者。
防艾成员阿杰
偶然中成为同伴教育志愿者
阿杰来自豫北一个城市,生于一个殷实的小家庭。从青春发育期开始,他就无法抑制地排斥异性、喜欢同性。从网上,他得知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同性恋。几年前,迫于世俗的压力,经过恋爱,他与妻子结婚。但是婚后的生活中,与别人不同的性取向、对妻子缺乏足够的爱,给婚姻生活带来了痛苦。在向妻子和家人坦诚相告之后,他终于离婚,并离开了家乡,在郑州和朋友一起,开始经营彩虹酒吧。
2004年春天,阿杰应邀到香港参加全球华人同性恋者交流活动,预防艾滋病,是此次大会的一个重要主题。在和香港、台湾等地的同性恋者交流时,他了解到很多让他震惊的信息:同性恋人群已经成为艾滋病传播的高危人群,每天都有同性恋者因为缺乏正确的防护措施,被感染艾滋病。“我该怎么办?”从那以后,阿杰每天都要在心里问上很多遍。
返回郑州后没多久,著名的香港智行基金会派工作人员来到河南。这个基金会是闻名于东南亚的民间同性恋慈善机构,主要工作是进行艾滋病的预防教育工作、对艾滋病患者和遗孤进行照顾和助学、消除歧视。基金会计划在河南培训一批志愿者,宣传如何在同性恋人群中预防艾滋病。阿杰和20多名同性恋者成为首批接受培训的志愿者。
在掌握了基本的防艾知识以后,阿杰正式开始了“同伴教育”的工作。
防艾工作开展
他们之间的沟通从眼神开始
“我主要依靠酒吧进行预防艾滋病的宣传,因为来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同性恋,加上这部分人生活相对比较活跃,伴侣多,所以他们是高危人群中的高危人群。”阿杰介绍说,因为彼此都是同性恋,所以交流就要容易得多,没有太多的敌对和防备情绪。
谈话往往从彼此的生活开始,然后话题会逐渐转到性生活方面,是否使用安全套?如果不用,有什么原因?不用的危险性在哪里?
在酒吧里面很容易找到同性恋者,那么户外怎么办?“在人海当中,寻找同性恋,往往从眼神交流开始。”阿杰说。
据了解,目前省会郑州有几个固定的户外同性恋聚集场所,同性恋者将这些场所称为“渔场”,例如人民公园的某个角落、金水河畔的某一段,“在户外公共场所,对于男性,我看他的时候,如果他立刻用感兴趣的眼神来回应我,那么我基本上就能断定这个人就是同性恋。另外,男同性恋者大多在穿着打扮上刻意装扮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合适的机会单独交谈,我们随身都会携带安全套,在告诉他相应的防艾知识的同时,我会赠送给他安全套,并提醒他和朋友发生性关系时,最好使用安全套。”
同伴教育的户外宣传,被称为“外展”。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联系方式,这是阿杰进行“外展”工作时的重要原则,“我不能因为这个工作,陷入某种困境,例如被人追求什么的”。
虽然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酒吧以外的“外展”工作开展得非常少。为数不多的志愿者很多都分布在外地,在省会郑州能够将这项工作坚持到现在的人,只有阿杰和一名清秀的小伙子小乔(化名)。由于同性恋人群本身非常隐蔽,他们不愿意被更多的人知道,每次走到户外,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2004年的12月1日,省会医疗界在郑州火车站广场举行防治艾滋病的宣传活动,阿杰和另外5名同性恋者制作了两张简陋的展板,第一次以同性恋者的身份加入公众宣传防艾活动,引起了公众的高度关注。但是为了那一次走出户外,他们准备了足足一个多月。
防艾工作插曲
检测人员因”行话”不熟闹笑话
阿杰讲了一个他的同性恋朋友去疾控中心免费检测是否有艾滋病的笑话。
2004年在和疾控中心联系上后,从中心工作人员温暖的话语中,阿杰他们有了被尊重的感觉。去年,他们终于鼓足勇气到中心进行了是否携带艾滋病病毒的检测。
为了让中心人员便于和同性恋人群交流,减轻同性恋人群去检测的心理负担,阿杰先请中心一些工作人员来酒吧进行“培训”,培训的内容就是如何以更纯熟的语言与他们打交道。
“如果你了解了他们的行话,他们会觉得你亲切,你就很容易赢得他们的信任。”阿杰说。在同性恋人群中,如果某人有男朋友,一般说“BF”;在性爱关系中,“1”代表主动方,“0”代表被动方。
和中心工作人员这次短暂的酒吧交流结束后,阿杰的一位朋友鼓足勇气去中心做检测。一位中心的工作人员光想着如何表达自己的友好,张口就问:“你是1还是0?”阿杰的朋友听到这种问话,几近晕倒。“在我们这个群体中,初次见面时,只有熟悉或互有好感的人才会一开口就这么问,因为这种问法有着强烈的性信号。”阿杰笑道。
疾控部门声音
欢迎更多的人加入”同伴教育”
彩虹酒吧每张桌子上,放的三件宣传防艾“法宝”——安全套、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名片、防艾手册,都来自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据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韩同武介绍,“安全套可以供他们使用,防艾手册传达知识,而疾控中心的名片上则标注了咨询电话和具体地址,为他们提供HIV的检测服务。”从2004年开始,他们开始向彩虹酒吧免费提供上述三种物品,每当这些东西散发完毕后,他们会及时补充进新的。
“这是郑州针对同性恋人群开展预防艾滋病的重要阵地,也是非常宝贵的阵地。”韩同武介绍说,在这个酒吧里,他和同事曾应邀和同性恋者进行过交流,最初,迎接他的,几乎全是敌对、防备、不理解、怀疑的目光。经过几次交流,他和一些同性恋者开始成为朋友。
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性病监测中心,向同性恋者提供免费的艾滋病病毒检测服务。在2004年以前,主动前来接受检测的同性恋者为零,而随着同伴教育的开展,目前,每周都有手持疾控中心名片、前来要求检测的同性恋者,并且数量在慢慢地增多。
“我们非常支持同性恋人群中的防艾同伴教育,也呼吁更多的人能加入志愿者队伍,影响更多的同性恋人群。”郑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艾滋病科科长刘征说,“同伴教育,就像滚雪球,面对艾滋病,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也成为了潜在的志愿者,在一定情况下,我会告诉我周围的人在和同性恋人相处时该怎么保护自己,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
据悉,除了郑州以外,北京、上海、成都、重庆等地都有类似的同伴教育活动和咨询热线,疾控部门都在大力支持男同性恋人群中的“同伴教育”。
志愿者的困扰
“名不正言不顺”很难被人信任
志愿者们表示,他们最大的苦恼是“找不到组织”。阿杰说,目前的同伴教育是以松散的形式自发工作的,完全是几个人出于对同伴的责任感,凭着热情自费进行的,并没想到“找组织”的重要性,但是运行近一年以后,就有些问题开始显现,例如缺乏资金、宣传材料捉襟见肘,在“外展”活动时,由于无法出示政府认可的证件来证明自己的志愿者身份,不容易被同性恋者信任,有时还会受到干扰。特别是在桑拿等比较敏感的地方,他们至今还从未敢涉足,如果进去派发安全套,怕遇到警方“临时检查”,因为很可能被当成进行色情交易而被误抓。“我们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志愿者身份?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阿杰说,他之所以有勇气走到阳光下面,是因为很多同性恋者都活得太压抑了,他们无法面对父母、同事、朋友,甚至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其实,除了性取向和很多同性不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非常优秀,是我们这个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受世俗目光的压力,同性恋者生活隐蔽,对他们提供预防艾滋病的帮助,就更为困难。作为同性恋人群中的一个,“我希望自己能为社会的进步尽一点儿力,为同性恋者提供急需的帮助”。  |